主流心理学的困境与文化心理学的兴起 GO!
03.12.08
category: gcgx.com一、主流心理学的局限性
主流心理学尽管在不断发展，但随着发展它的局限性愈益凸显，以至于陷入一定困境。正因为如此，它招致各方面的批评。文化心理学是批评和否定它的一个重要的新心理学取向。文化心理学对主流心理学的批判是全面、深刻的，其中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忽视人性，重视物性
文化心理学家认为，主流的科学心理学为了实现其科学性，达到客观性、可操作性、可重复检验性等要求，坚持还原论和自然主义，把复杂的人的心理还原为物性或动物性，从而导致心理学的研究本体——人性的失落。主流心理学通过仿效自然科学尤其是牛顿的物理学，实验心理学家企图发现超越个体、社会、文化、时间和历史界限的人类行为的普遍规律。他们认为，基本的经验事实一旦被发现，就可以作为理解复杂人类行为的基本材料。由此，他们企望并力图揭示人类行为的“周期表”和支配复杂行为形成的规律或法则。这样，实验心理学就采纳了实证主义的因果关系模式。在这一模式中，心理学的目标是发现两类变量即自变量和因变量之间的客观、抽象和普遍的关系，不能被直接观察的方面(如人的意识、中介、意图和目标)被作为噪音从研究设计中剔除出去。心理学概念(诸如焦虑、动机或情绪)被推断为中介变量，作为一个语境变量的文化也被从实验设计中排除。经典性条件反射、操作性条件反射和信息加工取向肯定和发展了这种因果关系模式。新兴的包括新联结主义等取向在内的认知神经科学进一步坚持科学主义的基本原则，力争用自然科学的方法研究心理现象和行为，试图使心理学更具有自然科学性。主流心理学的这种做法增强了心理学的科学性，极大地促进了心理学研究方法与技术的发展，但也潜伏着后来的包括文化心理学在内的新心理学取向所批评的问题——导致了对心理学研究对象的理解偏差和心理学研究对象的独特性的丧失，不得不缩小心理学的研究领域，舍弃本属于心理学领域的很多方面，由此导致心理学理论的片面性，使心理学的发展潜伏着巨大危机。
(二)重“经验——理性”理论模式，轻“文化研究”等主观研究范式
由于主流心理学以自然科学为模板，因而其理论范式必然是“经验—理性”范式。主流心理学的这种理论取向对于心理学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促进心理学的科学化、客观化，曾做出了巨大贡献，但确实也引发了后来许多心理学家所认识到的问题，如忽视人的心理的非理性一面，使心理学成为残缺的心理学。
对于主流心理学的“经验——理性”科学主义理论范式和由之引发的问题，文化心理学给予深刻的剖析和不同程度的批评。文化心理学的积极倡导者和建构者余德慧教授指出：“如果我们在知识论上提出与科学心理学完全不同的出发点，将有一种完全奠基于文化本身的心理学出现……它的名字，如果依照Shweder的命名，叫做‘文化心理学’。文化心理学……是彻底地与笛卡尔主义的心理学分裂，与柏拉图主义的心理学分道扬镳。”虽然文化心理学对主流心理学的这些批评有些过激和片面，但它确实指出了主流心理学的“经验——理性”模式的不足。
(三)坚持本体论、知识的客观性与绝对真理观，忽视真理的相对性与知识的建构性
本体论是科学主义理论基础，是以往心理学的根基。本体论是运用以“是”为核心的范畴逻辑地建构起来的哲学原理系统。
综观西方传统本体论，可以看出它有三个基本特点：“第一，设定一种预先与世界相分离的‘本质’，或者设定一种与现象世界的存在方式相分离的存在方式，作为世界的‘本原’或‘真存在’；第二，设定人认识这种‘本原’或‘真存在’的可能性，并以此为前提，然后探究人‘怎样’达到这种可能的认识，实际上把认识的目标设定为在人的思维中(语言中)对那种设定的‘本原’或‘真存在’的重述和再现；第三，一般地说，这种探究和认识的道路，只能是逻辑的。也就是说，逻辑式的‘思’，才是惟一的哲学之思。”科学主义在某种意义上承继了西方本体论传统的基本观点。由于以往的主流心理学在很大程度上以科学主义为指导思想，因此，必然坚持本体论和普遍性的知识观与绝对真理观。由此它具有本体论哲学的缺陷也就不足为怪。主流心理学的本体论可以说是原子论的，这种本体论把心理现象看做被称为元素或变量的单独实体，具有不可分、可观察、可量化、自主、自足等特性，不能从其他现象中衍生出来，不受外部质的影响。换言之，心理现象明显是单一的、简单的、可操作的东西。正因为如此，现代主流心理学忽视真理或心理学知识的相对性和知识的建构性。
(四)强调心理学的自然科学性，而忽视其人文科学性
自心理学成为一门独立科学以来，主流心理学家一直把它作为自然科学，用自然科学的标准来要求它，从而导致它愈来愈强烈地努力脱离哲学而趋向自然科学。如许多人不仅运用自然科学方法论作指导，引进其研究方法，而且还大量借用其概念、原理。这不仅表现在实证心理学中，而且也表现在心理学的其他方面。如勒温借用了物理学中的场、力、向量等概念；弗洛伊德引入了能量、力等概念；人本主义借用了能量等概念；皮亚杰借用了同化、顺应、表型复制等生物学概念；认知心理学借用了输入、操作、输出、储存、复制等计算机科学的概念。这虽使心理学更像自然科学，但也导致了对心理学有关问题的认识偏差。
主流心理学的自然科学模式已经并将继续极大地促进心理学发展，但同时也使它潜伏一定的自身难以克服的问题。与一些非主流的心理学取向一样，文化心理学认为自然科学模式的心理学窄化了心理学的研究范围，未能考虑导致人的差异的因素——文化，难以对一些宏观现象或具有宏观社会和文化性质的心理和行为加以研究。
二、文化心理学所提出的解决主流心理学困境的方案及其局限性
正是由于主流心理学存在这样或那样的局限性，才导致了新的心理学取向的兴起。文化心理学就是其中之一。针对主流心理学的不足，文化心理学提出了新的发展思路和方向。
(一)重视人性，复兴人文精神
为解决主流心理学忽视人性和强化心理学的自然科学性所带来的问题，文化心理学转而重视人性，突出心理学的人文科学性。人的精神属性可分为理性、人性和超越性。这里的人性是狭义的人性，主要是与理性相对应的方面。理性为自然科学所强调，它追求的是“本质”或“真理”，自然科学模式的心理学主要以此为基础；人性为人文科学所重视，它表述和追求的是“存在”，以往的人本主义心理学主要是对它的探讨；而超越感为宗教神学所突出，主要追求宗教式的体验，超个人心理学可以说以此为基础。主流心理学发展了自然科学传统，主要重视人的理性层面；而文化心理学则继承了人文主义传统，重视人性，强调心理学的人文科学性。文化心理学复兴的是冯特的民族心理学，在其发展过程中，明显地受到文化人类学、解释学、语言学、符号学、社会学等人文学科的影响。因此，文化心理学是一种人文性质的心理学取向和学科，由此决定了它所采用的方法主要是人文学科的研究方法。文化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刺激的文化意义，而意义是以人为中心或基础，因此其主要的研究方法之一是解释学方法。而解释学方法是施莱尔马赫、狄尔泰等人力图确立的与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相对应的人文科学研究方法。人文科学是以人而不是物为研究对象，它研究的不是自然科学所研究的事物本身和事实，而是相对于人的各种意义。
由此文化心理学重新确立了人性在心理学研究中的地位，复兴了人文主义的心理学取向，这使得心理学更加完整，协调发展。但它有点矫枉过正，因重视“人性”而否定了“物性”，强调了主观性、建构性而忽视了客观性、本体性，突出了心理学的人文科学性而否定了其自然科学性。这样做，必然也会使心理学片面发展。从心理学研究和发展来说，它既需要对刺激本身进行研究，需要研究刺激的意义，因而具有自然科学性和人文科学性的双重属性。
(二)重视文化研究范式
既然文化心理学反对主流心理学的“经验——理性”模式，那么它以什么取而代之呢?它找到了文化研究范式。该范式来自于研究以人为中心的文化的人文学科，是这些学科研究文化的共同的一般方式或模式。文化研究的范围愈来愈广，影响愈来愈大，逐渐渗透到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并最终深入到自然科学领域，形成对上述各学科的统摄态势，迫使人们以该范式改造上述学科。心理学当然更不例外。文化心理学本来就是文化人类学、心理学、语言学、社会学等母体学科交叉渗透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以文化研究范式来规范自己的研究，因此，它用文化研究范式替代主流心理学的“经验—理性”范式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尽管文化研究范式可以弥补“经验——理性”范式的不足，但它自身也存在着一定的问题。首先，它不是一个统一的严谨的范式，相对来说比较松散，不像“经验—理性”范式那样形成了完整的方法论体系，事实上这样的研究只是具有家族类似性，即很多研究虽都可以被包含在文化研究范式之下，但它们之间却存在很大差异；其次，它的主观性强，对同一问题的研究不容易得出一致的结论，亦即信度差，不易令人信服；第三，它虽在宏观性、整体性研究方面具有优势，但对事物的属性进行精细的分析方面存在着先天的局限，同时也很难使人们依据研究结果作出因果性判断，而只能对事物及其属性直接的关系作出粗略的大致的判断；第四，这类研究虽在研究事物的属人性的部分如事物的意义方面具有优势，但在研究人的心理和行为的客观性方面存在明显不足。
(三)坚持相对主义和建构主义立场，强调文化差异性
针对主流心理学的本体论立场和普遍的知识观、真理观，文化心理学从相对主义、建构主义的立场观点出发给予否定和批判。相对主义与建构主义密切联系，建构主义者一般都自觉不自觉地坚持相对主义的立场。建构主义的观点受到了文化心理学、社会建构论和后现代主义心理学家的欢迎。他们认为，由于人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和文化中，因而他们描述、解释或说明他们自己和他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方式不同；即使是在同一社会和文化之内，不同的历史时代有关世界的知识和描述也存在着差异。文化心理学的基本观点是：人的心理与文化相互建构、相互界定，心理与文化是它们自己本身的原因和根据，是自足、自我生成、自我运动、自我发展的；心理学研究不必到人的心理特性和文化性质之外去寻求什么本原，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从自己的角度对自身的特性所做的探讨，是对自己的心理活动所做的描述和验证。由此我们就会看到人的心理活动存在着文化差异，进而关于它们的心理学知识也存在着文化差异。
文化心理学的这种建构主义和相对主义观虽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主流心理学的本体论和普遍性知识观的不足，但它本身也存在着内在固有的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性。这主要体现在其自相矛盾之处。一方面它认为“真实”和“正确”都纯粹是相对的，因而所提出的任何事情的理由和说明都只是相对真实和正确，而另一方面它又不得不诉诸它自己提出的关于它自己的基本假设的理由，否则它就无法说明和确定自己的正确性。
三、文化心理学与主流心理学的关系及其启示
综上所述，文化心理学在许多方面尤其在一些根本性方面都与主流的科学心理学不同甚至相反，但文化心理学并不是也不能做到对主流心理学的消解。事实上，文化心理学是对主流心理学的必要和重要补充，二者的关系是一种互补关系。这主要表现在：
(一)二者的研究对象或内容呈互补关系
从文化心理学的研究内容来看，它所研究的不为以往的主流心理学所重视，因而与主流心理学有很大差异。这说明，文化心理学与科学心理学是对立统一关系，二者在研究对象和内容方面相互补充。二者结合起来能克服心理学发展的单条腿走路之不足，使心理学的研究内容和范围更加全面、完整。
(二)学科性质上呈互补关系
文化心理学突出的是心理学的人文学科性质，强调心理学的人文化。而主流心理学突出心理学的自然科学性质，强调心理学的自然科学性。这两种取向对心理学学科性质的看法虽然大相径庭，分别代表了心理学的两大发展方向和模式，但它们却是互补的，都是心理学发展的两个缺一不可的方面。
(三)二者在方法论上的互补性
1.在哲学方法论基础上的互补性
在心理学中，存在两种相互对立的认识论——建构论和反映论。反映论是主流心理学的认识论基础，而建构论则是文化心理学的哲学基础。由此可以说，上述两种哲学方法论基础相互联系、相互补充，不能把二者对立或割裂开来。
另外，反映论也好，建构论也好，都有各自的局限性。它们虽然截然不同，但都是解决心—物或身—心关系问题的一种方式，其共同点是：为避免心—物或身—心二元对立，都肯定一方而否定另一方的独立存在即事实上把一方归结为另一方。
2.研究方略的互补性
从具体的研究方略来看，科学心理学强调客位研究和异文化研究。而文化心理学则强调主位研究和同文化研究，把研究者与研究对象融为一体。
这两种方略只是从不同角度研究文化，单独从一个方面都不能对文化或文化心理有完整的、准确的理解，因此有必要把它们结合起来。
3.具体研究方法和角度的互补性
从具体研究方法和角度而言，科学心理学坚持还原论，重视分析方法和控制性研究方法尤其是实验法，主张对心理现象和行为进行静态的原子论分析。与此不同，文化心理学坚持整体论或系统论，主张用动态的整体方法研究人的心理和行为，应在现实的文化语境中进行心理学研究。从主流的科学心理学和文化心理学所强调和使用的方法来看，二者各有利弊，一方的优点恰好是另一方的缺陷，而它的不足或局限却是对方的优势。由此看来，它们可相互补充或弥补对方的主要缺陷。
总之，未来心理学的发展方向是多极化或多元化以及各种心理学取向的相互取长补短与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