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心脏 GO!
23.11.08
category: gcgx.com一个久未使用的海霸表为我别在东墙披头士乐队的左近。在每个零点之交,它克尽职守的鸣响起来。这样的努力工作已近两年,买的时候找说明书调到这一时段,后来辗转说明书丢了,再要调过来却不知如何操作了。只是习以为常,在每回鸣响之际渐渐已是听而不闻了。而有时候在无边的黑暗里正陷入沉思,却又忽然听到笛笛笛笛的鸣叫,电量渐弱,那鸣叫是一回更比一回的无力了。更何况是在秋夜,便很有了凄凉之感。
这海霸表被别在列农的右手边,这个利物浦的小伙子也已走去二十来年,昼夜依然更替,时间照旧流逝。电子表所发出的微光映出那只拨弄琴弦的手,极为模糊,更其模糊的是那四个小伙子的脸。他们虽则是和我几乎同时迁居于此,年深月久,反倒是对面相见不相识了。又不想去扭开台灯,就一任那四个人在电子表的冷光里微弱下去,这个时候已被我淡忘却又被我记起的海霸表终于将它的鸣叫用完。静默重新笼罩这个空旷的小屋子了。
于独扇窗里那一抹微光渐渐恐惧,它是幽冷的,来自于天地间,或者说是来自于黑暗的边缘,远远的。而远远发生的一切正是我所不欲去想的,害怕那些绵绵而来的光芒,虽细小黯淡,却是绵延不绝,撩拨心胸。
翻身趴下来,四肢伸展,仍然不曾能够逃避得掉。床头的那面镜子再度给了我独扇窗里的微光,更加的冰冷。左手长长伸出去够镜子,竟是够不到,却在朦胧中看到镜子中自己的手,乌黑的,凭空繁殖了出来似的。
手停在半空不想半途而废,便低下来,到CD架上胡乱取一张唱片,平时乱放惯了,现在倒得了胡乱带来的不可预期的惊喜或者是悲伤。
总是悲伤的,放个开头就收起来;再取,仍然不是个快乐的,再收起来;反复,竟是摸不出一张能够带来幸福回忆的唱片,我的幸福也太少了些!那一盒又一盒的CD咻咻的隐藏于黑暗的角落,待我伸手便饿虎一样跳出来死命咬一口,而且带着毒液,一直麻木到心里。
又仿佛是一颗又一颗的孤独心脏彼此独立的休息于架子上,等我触摸,便用那些回忆带来共鸣。我的心已经老了,已经不堪这些黑暗,不堪这海霸表的鸣响,不堪这许多音乐带来的回忆。
我想那黑暗中的四个甲壳虫,在招贴中永远的年轻着,在岁月的风尘中却早已是七零八落,脆弱得如同废墟上的断瓦残垣了吧。
我老了。
在一天与另一天的交接点,我总是清醒着,当然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一个热血和激情都非常健旺的年纪。精力足,可以和同样热血沸腾的朋友通宵的游走;可以说太多的话,而且变着法子,决不使之重复,先感动了自己,然后再深深的感动别人。那些黑暗中激情肆意流淌的言语终究抵挡不了时空的调戏,都屈服到无穷的光阴里去了。而那些一个又一个激情四溢的黑夜也同样的在岁月的折磨下,变得面目模糊起来,只有那黑暗的心脏起搏的律动却是越发的浑厚,震撼了整颗渐趋年长的心。
从一八九五年到一九二四年之间,康拉德写出了十三部小说七篇短篇故事集。这是他创作生涯中的创作。
在这些创作中我只看到过一篇《黑暗的心脏》,又不曾通读,却始终记得里头的一段话:寂寞牢不可破,老在包围,笼罩,吞噬每一个人的灵魂,从摇篮到坟墓……
我尝试将“寂寞”换成“黑暗”,仍然成立。这个一生漂泊的人形象是坚强的,心里却是多么的脆弱。然后而黑暗的心脏到底是什么呢?正是它在一刻不停的包围笼罩吞噬我们万分恐惧的心,然而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我在那些青春洋溢的黑夜想到了寂寞孤独,尤其是在两个人的深夜。在黑暗的中心,我被自己的恐惧所激怒,因为在温暖的拥抱里我想着的却是别离;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孤单的自己。
黑暗使得一切停息,好象时间也为其所禁锢了,被一个庞大的锁链所约束,动弹不得,死了或者休克了。只有夏夜的流星偶尔划过,才意识到时光并不止步,仍在流逝。
我们只是并肩坐在檐前的台阶上,夜凉如水,但是不想暂别。滔滔不绝,却只是为了逃避孤单。而各自的心却永远只是跳在各自的胸腔里,就象我总也不能找出黑暗的心脏一样,我们靠的再近,却仍然不能够彼此交换。
在茫茫大海之上,在漫天星斗之下,漂泊的康拉德攫取到黑暗的心脏了吗?
海霸表在两年前的秋夜鸣响。那时候我又是一个人了,每夜读书读到很晚。到极疲劳的时候,到院子里提一桶水回来,有些日子可以顺带提回来一轮明月,更多的夜里是提回来半桶的星星,它们都在小木桶里摇曳不定。
我洗了脸,继续读书。总把自己读到四肢无力,趴到桌上就呼呼大睡。我太害怕清醒的面对黑暗了。有几个断电之夜,我真是度日如年,却又不愿意到街头去餐秋夜萧瑟的凉风,也不想到一些原本常常去的地方睹物思人,便只有在摇曳的烛光下不停的写字。
海霸表在我睡前或睡中叫起来,都把我带到活生生的现实里,邻居是音乐学院的或者就是个音响迷,夜夜是小提琴。
那缠绵的弦乐啊!琴弓总在落叶翻飞的秋夜如锯子在我心头锯来锯去,终于把一颗心锯成两半,仍然不停,继续成四分成八分……我不知道一颗早已脆弱的心将要遁往何处,只晓得它越来越小,在琴弓上寂寞而又无助的跳来跳去。
等它跳得太过疲乏,我不得不到大街上去游荡了。在我彳亍街头,最孤单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黑暗的心脏。然而它是那样的隐约,从我身边轻飘飘的,一闪而过。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并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
我行走在萧瑟的秋夜,孤苦无依。然而,我独爱这黑暗,甚于白昼。
在无边的黑暗中我为孤独和寂寞所包围,却也得到大安慰,就像水回到水中,烟消失在烟里,我溶解在空旷的黑暗。我安坐,和它对话,就象自言自语,虽冰冷却安静。
那些压缩在各种唱片里的记忆安分守己的横在那里,任由我搁置或是唤醒,我一一将它们码好。虽然仍然是凌乱,却到底是整整齐齐了。我或者伸手或者不。我知道它们再也逃不掉了。所有的夜晚虽然都是黑暗,它们却有着同一个心脏,它使得我可以分清各种不同面具背后的灵魂。我不着急,我慢慢的寻找。
我看着一屋子的影子。什么时候风吹开了未曾关紧的玻璃窗。微风再吹动窗帘,吹起一角,室外冰冷的光就进来一点。它们不象未擦的独扇窗里的光那般灰暗,要清晰。风如果大一点,那光就照亮了四张甲壳虫的脸,自然也照亮了我那长久未用的海霸表。风一细,那光便尾随而去,于是甲壳虫和海霸表又一下子消隐了。墙上更加的黑暗,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却分明听到黑暗的心脏律动的声音,在我小屋子的某个角落汹涌澎湃的鸣响。
我将眼睛向卧室里东南西北的望,但是找不到。
有个飞蛾随微风逾越了窗帘来到小屋,它没有和我闲聊的打算,随即便想飞去,却再找不到来路;我亦没有和它谈天的意思,并且可怜她辛苦,而秋已深,生命已然短暂,便爬起来,去把独扇门打开。
我被夜间的景色所吸引,回来加了件衣服,又出去仰望星辰。那一颗又一颗旋转成光晕的星星,它们就是黑暗的心脏么?还有那远远的一盏又一盏的灯火,它们也是黑暗的心脏么?千年万年它们交会到一起,然后越过满是灰尘的独扇窗,越过偶尔微风吹起的窗帘,洒落到一个孤独者的空旷屋子里,洒落到更多的孤独者在黑暗中无助的心灵,然后撩动思绪,引发共鸣……
风凉凉的吹到我的脸上脖子上,进而灌进身体。一切都是静默的。黑暗将整个世界都包围了,只有风在它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奔来奔去。它的心脏到底在哪里呢?它能够承受风的侵袭吗?能够抵抗秋的感伤的同化吗?
我再拎了半桶闪烁且摇曳不定的星星回来,洗了脸。关门。闭紧窗户。重又躺到床上。
门上独扇窗仍然透过灰暗的光,陪衬得卧室更加的黑暗。我就在黑暗里再度伸手胡乱的取一张唱片。这回运气好,乃是保罗西蒙和加封凯尔的一个选辑,等我听到《THE SOUND OF SILENCE》已是睡意四起。我在那如水的和声包围里清晰而又朦胧的攫取了黑暗的心脏,继而沉入梦乡。
唱片机的显示灯一明一暗,将我脸部侧影一明一灭的投射到一会儿黑暗一会儿荧白的墙上。
这个轮廓像黑暗的心脏一样坚强。
九月十五夜
写于芭蕉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