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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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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女人家里的两个新保姆
  
  同时被香港女人挑中当保姆的时候,我和那个叫王霞的胖女孩脸上的笑容一定是同样灿烂的。
  前一个雇主因工作原因突然举家迁往内地,所以王霞已在公司住了一个星期。要知道,每天十元钱的床位费,对于月收入只有六百元的王霞来说,分分钟都等于在掐她胳膊拧她大腿。
  余经理走了过来,王霞看到她就和所有家政工一样胆战心惊。也难怪,分到什么样的人家,对家政工来说就跟重新投胎一样重要。那种一看就干不长的人家,摆明了就是又得被人送回公司,然后每天十元地往外掏钱。再说服侍卧床不起的老人和带小孩玩也有天壤之别,不接触这行,哪知其中门道。
  王霞可能还是头一回见余经理如此温柔地对她说话:“小王啊,李侠第一次做家政,你是老员工了,好好照顾她啊。你看你们俩还同名,有缘啊。”说完还冲我笑笑。
  我赶紧把眼光调开,真搞不懂,李侠怎么就跟王霞同名了。不过这个小王白白胖胖,不讨人厌,挺可爱的。
  讨人厌的是那个香港女人,干瘦干瘦不说,说话语速还奇快;还让我们喊她太太,一看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将来一定也要人叫我太太
  
  我和王霞坐太太的“大奔”回罗湖的“家”。太太自己不开车,由一个大个子司机开车。大个子司机不爱说话,但他叫“太太”的声音,我和王霞都听得真真切切。
  一路上我们对视了好几次,到家后我故意不开口,不怀好意地斜眼看王霞。果然,最后听她怯生生地问:“太太,咱们住哪间啊?”
  太太没好气地吼她:“是你住哪间!我当然睡主人房啦!”
  王霞吓了一跳,我差点儿就顶回去:“当然是咱们,是我跟她!”但我把话咽了下去。
  事实证明王霞问得有道理。虽然家里有上下两层楼,差不多五六间房,但我们没有连续两天在同一间房睡觉的。每换一间房睡,我们就得抱着铺盖卷搬来搬去。因为先生在香港那边基本上不过来,太太一个人在这边领着三个孩子,依次为六岁、四岁和一岁半,两个小的随时要抱要哄要打扫“战场”,我和王霞的手根本就腾不出来。晚上孩子在哪个房间玩累了睡了,我们就落脚在哪儿。
  王霞离家这么远打工,竟然晚上就枕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睡觉,看着她累趴趴却能一脸满足地入睡,不觉心酸。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的家务算是常规工作,问题在于香港人的生活习惯。太太每分钟都会有新命令发布,下午两三点想吃碗糖水,凌晨一点突然要吃炒牛河,我们就得顶着大太阳或者打着呵欠出去买。
  我其实生怕太太没要求,她一扯嗓子叫小王、小李,我就很开心。王霞可不明白,这家家政公司是和妇联合作的,这些家政工都是外地小姑娘,她们一天能吃上两顿馒头就觉得衣食无忧,哪见过这个阵势。
  六岁的大孩子因为上学还算有作息时间,另外两个完全像是长在我们手上。所以半夜下楼去买宵夜,倒成了我们唯一的放风机会。
  只有一回,有女朋友给太太送来大箱水果,太太便支使我们两个一起下楼去“7-11给她买卫生巾。
  我其实很想留下来听太太怎样跟人诉说我和王霞的罪状,听她描述我们到底如何“猪头”,又如何“年纪轻轻就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一般”。王霞却小鸟一般拉着我奔进了电梯。 这只小胖鸟兴奋地拉着我在“7-11”里狂转,还没三分钟就转了一圈,王霞却惊喜连连,她一会儿扯我胳膊说:“小侠,你看这个东西叫鱼蛋!”一会儿又拉我的袖子红着脸不说话,原来她看见了杜蕾斯。
  虽然我早已对“7-11”的货品熟悉到了家,可也只能附和着王霞的好奇。好想顺便买个附带放大镜的化妆包,却生怕把这个全部家当只有一个破书包的西北丫头吓到,只能忍了。
  对着那一堆挂得丁丁当当的小配饰,王霞终于长叹一口气:“我将来一定也要人叫我太太!”她恶狠狠地摸遍所有小玩意儿,因为平时她一擦太太的化妆品就被骂得要死,仿佛她那两只根本不是手,而是两只大钉耙。
  王霞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唉,怎么可能呢?就算结了婚,我们那儿也都叫德子媳妇儿。”
  “怎么不可能?等你的孙子也有了小孩,你就真成太太子。”店员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笑傻了的小保姆。王霞是因为她当太太的梦想,我的打算应该比她更耸人听闻,但我不想说,只能报以更大声的笑。
  
  爱情就是一元一分地攒钱
  
  德子是王霞她“哥”,她们那儿都把男朋友叫“哥”,习惯问题,根本不是出于浪漫,就跟青岛人结了婚也把配偶叫“对象”一样。 王霞她们这一批小保姆好多都是这样,要么是为了自己哥哥,要么是为了对象,一早就辍学出来打工为男孩们挣学费。
  得知王霞还有对象,我就忍不住逗她。可这姑娘真无趣,什么轶闻趣事都说不出来,连一点乡村爱情小说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只会跟我汇报她“哥”已经上了几年学,她还要打几年工才能挣够嫁妆。拼命让她回忆,唯一的答案就是那只破书包是她“哥”用旧了给她的,气得我都想和太太一样掐她的胖脸蛋。
  我还恨不能叫王霞把她们那个村子来深圳打工的姑娘全拉出来让我好好问问,谁出来几年,挣了多少钱,都遇到过哪些可笑又可恨的故事。
  可我不会这样做,我要尽可能地忍受香港太太的谩骂,让王霞尽可能长久地拥有这一份工作,尽管我度日如年,可对王霞来说,每过一天就意味着她的钱包里又多了二十元钱,迟早会由余经理带来交给她,最终成为她“哥”的学费。
  所以我不会取笑她,也不会再逼她讲故事,更不会把我的事讲给她听。我只能在她挨了太太的打骂后轻轻安慰她,并向她保证我一定会为她出头,并让太太受到惩罚。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破涕为笑,反过来安慰我:“我出来当保姆半年多,早知道这不算什么。我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
  
  总让我和你一块打工吧
  
  要发生的总会发生,在香港太太家呆了十八天,我已开始着急了。
  先生一进门见到我们,立刻抱怨太太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家里换保姆了。两个小的还没睡醒,他就催我们带上小孩跟他一起出去。
  在车上我就让先生狠狠地碰了钉子,所以到游乐场后,先生就把注意力全放在王霞身上了。先生古怪的腔调逗得王霞咯咯地笑,一张小胖脸红扑扑的。我知道,机会就要来了。
  当先生两小时后又带王霞和最小的儿子出去交电话费的时候,太太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直到晚饭时分,先生才和王霞回来,太太的电话已经打了不下二十个,而小孩也早已哭得一塌糊涂。太太上去抢过小孩扔进我怀里,一把将王霞扯进了洗手间。很快洗手间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王霞凄惨的哭声。
  先生操着“鸟语”让太太住手,大意是说这样子要出人命的。我则不太厚道地“火上加油”,“太太,你要讲点道理,人家小姑娘长得可爱又不是错!”我边叫边在心里祈求王霞原谅,更祈祷她不要真被太太伤到。
  等被我悄悄按下的火警铃引上来的保安冲开洗手间门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原来太太扯下了王霞的裤子用拖鞋猛抽她的下身,她白白胖胖的腿上早已遍布通红的鞋印。
  直到在医院做法医鉴定的时候,王霞还惊魂未定。见我对闻讯赶来的余经理还有市妇联、公安局以及大批记者诉说她的遭遇,王霞软软地倒在我怀里。等大家慢慢散去,她可怜兮兮地对我说:“小侠,以后总让我和你一块儿打工吧,好吗?”
  
  我的打工生涯公诸于世
  
  我花费半年时间所做的黑家政公司摸底,以及家政工在一些无良雇主家遭遇的调查,以王霞在香港太太家的戏剧性事件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我花三天时间将这半年来所做的调查、采访和这十八天的打工经历写成了一篇大稿。
  在主编收到这篇稿的同时,我知道稿子会引起轰动。很快我就开始接受各种采访,王霞和我一起参加访谈节目,有时还会和余经理碰上。王霞不用再为每天十元的床位费担心,余经理则每次都对我感激万分,“李记者,谢谢你对本公司的美言,还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免费宣传,现在我们业务好好啊!”
  余经理让王霞直接晋升高级家政,只做那种月工资不低于1200元的人家。王霞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而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没有利用过她。但我也在心里安慰自己,王霞挨的这一顿打也值,这样她就可以提前结束打工生涯,可以提前跟她“哥”结婚,而这提前的时间也许就能改变她的一生。
  夜深人静时,听到王霞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她枕着我的粉蓝色太空枕,怀里却还紧紧地抱着她的破书包。她很快就会离开我的公寓去一户新人家,可能活儿轻松,主人也待她不薄,也可能还会挨打受罪:我呢,则会很快开始下一个选题,去迪厅寻找未成年陪舞女孩,或去骗子公司装扮成拉皮条的翻译。
  我们人生的河流只是在此交汇,而我们谁的命运都不可能轻易发生改变。交汇的时候,我们往彼此的河流里注入一些清新的河水,给彼此一些新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
  但我会感激王霞,就如同我确定地知道,她也会在心里感激我一样。
  (吕月娥荐自《女报情感》)